把华乐带往更高的层次——访新加坡华乐团艺术总监叶聪
叶聪认为,华乐要走出民俗,不能完全照搬西方交响乐的模式,在确保华乐姓“华”的同时,本土化和区域化,是新加坡华乐团最为关注的目标之一
新加坡讯,知名音乐艺术家、新加坡华乐团艺术总监叶聪,在接受南洋视界专访的时候表示,华乐乐团作为一个年轻的音乐艺术形式,要在世界避免被边缘化,尚有大量的工作要做,区域化、本土化,不断改革,以及加强基础建设,都是不可或缺的手段。
叶聪于2002年1月应邀出任新加坡华乐团的音乐总监。具有良好的西方音乐素养的叶聪,如何在华乐团励精图治,一直令很多人好奇。但叶聪在受访时却很严肃地表示,现在的华乐,在西方尚是一种边缘化的艺术。
他说:“我们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说这是国粹,是最棒的。但在世界角度上严格说来,两岸三地的华乐团,在欧洲的演出,人家是把华乐和杂技团和魔术团放在一个种类的。而且观众群不是他们主流的观众。”
“所以我在思考,新加坡华乐团能否打破这样的情况,让华乐主流化。”
叶聪雄心勃勃地说,华乐的主流化,其实是一项非常艰巨的系统工程,但也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目标。
他指出:华乐“不能形成为一种被视为民俗的东西,观众以一种好奇新鲜的心理来看看一个有外国色彩的东西”,“主流化是要有曲目的,必须是可以找到和贝多芬莫扎特相提并论的,至少也是可以在这个档次演出的曲目的演出”。
说到这里,叶聪笑说:“因此,是不是能在新加坡来种这样一块‘试验田’呢?”
叶聪指出,新加坡华乐团在这方面具有良好的条件。70多位顶尖演奏人员,一半是本地人士,另一半是外来人士,这使得乐团本身的人才结构非常合理,加之乐团良好的硬件和行政管理,以及身处东南亚这个多元文化枢纽,具有良好的发展本土性华乐的条件。
叶聪认为,华乐要走出民俗,不能完全照搬西方交响乐的模式,在确保华乐姓“华”的同时,本土化和区域化,是新加坡华乐团最为关注的目标之一。
他说:“此外,还要有主流社会规格性的包装。包装要包括音乐形式各方面的包装,使得华乐不再是民俗的东西。音乐本身的质量,必须上去,音乐里头只是华族曲调,加上西方的和声,简单的配合也不行。”
于是,新加坡华乐团在两年前就着手展开了“国际华乐作曲大赛”,打响了创作“南洋题材”华乐作品的发令枪。据叶聪介绍,那次大赛反响出人意料地好,收到了世界各地的作品超过七十部。
这以后,华乐团也不断地通过委托作曲的方式,推出了多部南洋题材的探索性作品,包括交响幻想史诗《马可波罗与卜鲁罕公主》、《千年一瞬-与陈瑞献的音乐对话》、《大唐风华》、《雷雨》及《海上第一人—郑和》等。
叶聪说,这些南洋题材的华乐的区域性特征,是华乐未来为西方社会认同的必要步骤。
不过,叶聪说:“发展具有区域特征的音乐,并不等于要放弃华乐的传统曲目,我们还是保留着那些经典的曲目。因为这不但是观众的需要,也是华乐的历史,必须保存。”
但是,华乐区域化,加上也从本身的西乐背景,必然会出现一些华乐如何保持传统的声音。叶聪表示,这些声音他都听到了。
他说:“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其实也是遇到一些不同的声音,他们往往会质疑,是不是传统的华乐受到了改变。但实际上,很多人不知道,华乐以乐团形式的艺术呈现,并非是守住传统的结果,而恰恰是改革创新的结果。”
根据叶聪的论述,一直到20世纪初,中国的传统乐队不是现在华乐乐团这样的,而是吹打队,江南丝竹小组等形式的。现在看到的华乐乐团这种形式,是20世纪初期,有一个大同学会,刘天华他们当时都是熟悉西洋的管弦乐,刘天华本人就很熟悉小提琴。他本人已经将小提琴融化到了二胡当中去了。一直到了五十年代,彭修 文这些人,也就根据西洋交响乐队的模式,来组建华乐团,如胡琴代之于小提琴,笙来代替管乐……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华乐乐团。
叶聪指出:“所以,华乐团是中西结合的一种创造。中国人原来没有华乐团,是五十年代的革新的成果。当时彭修文他们要是很守旧的话,就没有现在的华乐团。我们或许还只能看到吹打队,江南丝竹小组。”
“因此,我现在做的,是延续了彭修文所走的道路。而因循守旧,则是背叛了彭修文的主旨。”
叶聪说:“整个华乐乐器本身就是世界化的进程,二胡、琵琶、都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,弦乐是在明朝后才进来中国的。如果我们的祖先很保守的话,我们现在会有那么多的华乐乐器吗?”
那么,华乐这种原本描述中国题材的音乐形式,到了新加坡,又如何融入本地社会,形成本土性的华乐呢?
叶聪说,其实这一点和美国是一样的。“开始的美国音乐,黑人音乐、犹太音乐,是分开的,后来形成的美国音乐,驾临于这些之上的,有点犹太音乐,有点黑人音乐。”
“新加坡有华族、印族、马来族、欧亚族等,推而广之的话,在马来西亚就还有很多。能不能形成一种那个东西,能够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上的东西?感觉是南洋味,但又不一定是华族的、又不一定是马来的,但又是南洋的东西,是一种神似。”
叶聪坦言,这一切还不确定,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摸索,逐步成型。但是,有两点是必须注意的。
一是不能完全把华乐弄成西洋乐的翻版,西洋乐的乐曲并不是每一个都能翻过来的。贝多芬的乐曲,莫扎特的乐曲,德国作曲家的大部分乐曲,并不适合在华乐中呈现,能翻过来的乐曲,都是跟民族乐派有关的,像德沃夏克等。我会注意这样的特色,华乐团还是要姓“华”。
另一面是,华乐也必须改变,不改变是死路一条。首先,华乐原先的曲目是非常少的,观众群也是有限制的。叶聪刚来的时候,英语观众很少,华语观众也是年纪偏大的一群。华乐的很多曲目都是五十年代开始的,即洋为中用那时候的,当然有很多成功的曲目,但也有很多不怎么成功的甚至很差的曲目。要靠那少数几个成功的曲目,是很不容易维持的。
“不能全部洋化,但又一定要做出改革。在改革当中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。即使是华人文化,几千年来很多东西都已经不见了。其实欧洲也一样,很多好的东西在改变中失去了。任何成功的进步,都会有一些损失。但是,希望不要失去我们华乐区别于其他东西的特色。”他说。
但是,反过来说,“华乐乐团其实也就是五十年代才有的,比新加坡建国的历史长不了多少,所以还是在转型期当中。华乐也要转型,不转是死路一条,但转成不是华乐了也是死路一条。你转成西洋乐队了,你怎么搞得过西洋乐队呢?转型的目的是要扬长避短。”
那么,除了本土化,抓曲目外,作为新加坡华乐团本身,如何克服华乐的一些先天不足,让华乐更能为西方主流社会所接受呢?
叶聪并不讳言,华乐中有很多先天性的缺陷,这些缺陷将阻碍华乐有更大的发展,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“华乐的合奏性”不好。
他说:“华乐的乐器和西洋乐器比较起来,我们的一个很大的弱点是,我们合奏意识比较差。这不能怪罪于乐队队员,华乐乐队形成也不过是1950年代的事,以前都是单打一的,属于师傅教徒弟式的组织架构。”
“而且,乐器音色本身的合奏能力较差,华乐乐器原先制造时也不是要用来合奏的,比如做唢呐,是要吹得响。所以,华乐合奏这样的形式,是20年代开始试验,到50年代才开始成型的。历史很短。”
因此,对于叶聪来说,改善华乐的合奏性,成为新加坡华乐团的一项重大的基础建设。
他说,在加强华乐的合奏性方面,他做了很多的实验,使用了西方乐团的方式来训练华乐团,这不是要把他们洋化,而是要训练他们的合奏意识。其实,西方乐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就适合合奏的,原来也不“合”的!一开始也是乌合之众,不是乐队,而是大家一起奏。他们是经过了几百年的磨合。
“磨合包括几方面的磨合,一是演奏上的磨合,二是乐器上的磨合,把那些尖刻的声音,如何在乐器制作上去调整它,又保持它的特色。”
叶聪说:“我们华乐乐团也是一样,我们现在的乐器现在已经改了很多了,跟五十年代相比,弦也改了,共鸣腔也改了。改的目的一个就是增大音量,另一个就是加强融合能力。唢呐和以前的土唢呐很不同,有加键唢呐,提高音准。这个键就是从双簧管那里来的。”
“但是,乐器改得再好,没有合奏意识的人,奏出来还是不行的。很多中国的交响乐团,为什么总是比外国差一截?技巧很好,乐器不差,为什么呢?就是缺乏合奏意识,奏不到一起。”
经过各种方式的训练,叶聪把乐队当成一件乐器那样,慢慢调,现在新加坡华乐团的合奏性,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。这一点,新加坡华乐团前往中国巡回演出的时候,获得了当地同行的好评。
除了解决合奏性问题以外,叶聪表示,华乐还有一个痼疾就是演奏上的随意性。
“我还请人编写乐队练声曲。在华乐这是非常不容易的,因为以前华乐的习惯就是师傅教徒弟,现在要用练声曲来进行。把随意性变成严格性。我们的华乐器很多的都是民间的,很多都是没有谱的,没有谱就有了随意性。”
“因此,除了合奏意识的培养,读谱的严格性也是很重要的,尤其是对华乐这样一种有着随意性传统的乐团。这也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。”他说。
叶聪的这个说法,实际上呼应了新加坡华乐团总经理何伟山。何伟山较早时接受南洋视界专访时表示,华乐这种东方形式艺术,也必须注入西方的现代管理。
何伟山说,很多艺术团体在经营上,往往会凭感觉办事,但这种方法并不具有科学性。艺术团体的管理本身,就是一门特殊的学问。
他说:“我们华乐团就是希望最大限度地减少这种缺乏理性的过程,采用分析规划的科学方法,整合各种资源,来发展华乐团。”
5岁开始学习钢琴的叶聪于1979年在上海音乐学院攻读指挥,并获纽约曼恩斯音乐学院颁赠全期奖学金往该校进修音乐学位课程。毕业时获得学术优异奖。1983年,他赴耶鲁大学攻读硕士课程。叶聪曾与北美州多个乐团合作,计有三藩市、塔克逊、纽黑文交响乐、卡尔加里及罗切斯特管弦乐团等。他也经常应邀担 任亚洲多个乐团的客席指挥,包括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深圳、香港、台北和台中等地方的乐团。欧洲方面,他指挥过巴黎2e2m合奏团、法国电台管弦乐团和波 兰、俄罗斯及捷克的乐团等。叶聪亦曾赴日本,指挥新星交响乐团。
中国成长、美国成功、在新加坡又涉入华乐工程,那么对于新加坡的文化艺术、尤其是音乐发展,叶聪有什么看法呢?
叶聪说,新加坡是个非常年轻的国家,发展速度非常的快。但正因为年轻,因此文化建设的完善尚需时日。
他以美国建国100多年都没有自己的音乐为例说:“美国人以前有什么文化的?没有文化,1890年代时,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到美国去的话,美国人奏的都是欧洲的音乐,没有美国的作品,德沃夏克那时候提出你 们应该有美国的音乐。美国建国是1776年,它是在100多年后,还没有自己的音乐,才开始建立美国音乐。”
“新加坡建国才四十年,其文化转型期还在过程中。还需要不 断的丰富,不断的转型中。”
但是,资讯发达和科技昌明,使得新加坡的文化发展也非常的快。新加坡华乐团的南洋题材的华乐,就希望是新加坡本土音乐的一部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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